许诺把杯子捧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水已经不那么烫了,温温的,顺着喉咙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一点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当作“谁家的孩子”来对待了。在北京,她是许诺,是摄影师,是租客,是三千块工资月光的打工人。没有人管她喝不喝冰水,没有人管她几点睡,没有人说她“脸色不好”。陈姐不认识她,不知道她拍过什么照片,不知道她去过哪些地方。她只是在服务区上了个洗手间,看见一个脸色不好的女孩,就管了。
“陈姐。”许诺喊。“嗯。”“谢谢你。”陈姐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眼睛还是那样,亮亮的,不煽情,但认真。“谢什么呀。一杯水的事。”她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织。
许诺看着那团毛线,忽然开口。“我母亲也会织毛衣。”陈姐没抬头。“是吗?”“嗯。给我织过一件,墨绿色的。袖口那里钩了丝,她还说要拆了重织。后来没来得及。”她顿了顿。“她就走了。”陈姐的针停了一下。不是那种猛地停住,是慢慢地停下来,像一列火车进站,速度一点一点往下掉,最后停在站台边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许诺。那个眼神不是同情,不是那种“哎呀你受苦了”的夸张。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安静,像听见一句很平常的陈述,但她在认真听。“那年你多大?”陈姐问。“八岁。还是九岁。记不太清了。”陈姐低下头,针又动了起来。但比刚才慢了一点。“八岁。”她重复了一下。没说你妈怎么舍得,没说你爸怎么不管,没说那些许诺听了太多次的客套话。她只是重复了一下那个数字,然后继续织。
许诺看着她,看着她的针一下一下地动。毛线从她指间穿过,灰色的,一圈一圈地绕。“你恨她吗?”陈姐忽然问。许诺愣了一下。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从八岁到现在,二十年了。没有人问她恨不恨。她想了想。很久。“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。陈姐点点头,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。“不用急着知道。”她说,“有些事,想一辈子也想不明白。想不明白就不想了。”许诺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指甲剪得很短,没有涂颜色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掌心的纹路,乱乱的,像一张看不懂的地图。
许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睁开眼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正面移到了侧面,落在她肩膀上。她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一件外套——不是她自己的那件,是陈姐的,深蓝色的,带着洗衣粉的味道。袖子有点短,盖不住手臂,但很暖。她坐直了一些,那件工装外套滑下去,她又捞起来,拢在腿上。
陈姐还坐在旁边,还在织。毛线已经少了一大截,织出来的部分从她膝盖上垂下来,灰色的,软塌塌的,像一条睡着了的小蛇。她的针动得还是那么快,不用看,偶尔低头看一眼针脚,又抬起头看着休息区里的人来人往。“醒了?”她说。“嗯。”许诺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嗓子,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“又不赶时间。你睡你的。”陈姐说完,手里的针没停。
许诺把那件工装外套叠了叠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她低下头,看着陈姐手里的那团灰色。“这件是给我女儿的。”陈姐说,“她嫌我织的土。说现在谁还穿手工织的毛衣,穿出去让人笑话。”她笑了笑,不是苦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她嫌弃但我还是要织”的笑。“我还是织。她穿不穿是她的事,我织不织是我的事。”
许诺看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。她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这样织。冬天,傍晚,窗外的天黑了,屋里开着灯,母亲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摊着一团墨绿色的毛线,针一下一下地动。她趴在旁边看,看着那些毛线从一团变成一片,从一片变成一件。母亲从不问她“好不好看”,因为知道她会说好看。那是她唯一暖和的新毛衣。
陈姐的手还放在许诺手背上,没有松开。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的那片安静里。许诺的眼泪已经不流了,脸上还挂着两道干了的泪痕,被风一吹,绷绷的,有点紧。她没擦,也没低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吸了一下鼻子,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休息区里显得很清楚。陈姐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,拿起膝盖上那件叠好的毛衣,塞进一个塑料袋里,又放进包里。动作不急,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滑过去。“好些了?”陈姐问。许诺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她没有觉得不好意思。在陌生人面前哭,好像没那么丢人。也许是因为陈姐没有那种“哎呀你怎么了”的夸张,也没有那种硬要安慰你的热情。她只是坐着,等她哭完。“我女儿也爱哭。”陈姐说,“打电话哭,挂电话也哭。哭完又说没哭。我说你没哭,那刚才谁擤鼻子了?她就不承认。”许诺轻轻笑了一下。很小的笑,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。“她像你。”陈姐看着她,“一个人在外面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打电话回来永远说‘我挺好的’。问她钱够不够,说够。问她累不累,说不累。问她想不想家,说不想。”陈姐顿了顿,“哪有人不想家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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