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月经
我只有国中毕业。
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写在书里，但想想还是写了。因为我这辈子对女人身体的了解，大概就停在国中健康教育课本那几页。课本上有一张子宫的图，画得很乾净，像一张地图。老师说「女生每个月会有一次月经」，然後就翻下一页了。我那时候十四岁，坐在教室後面，只觉得这件事跟我没关系。
後来我出社会工作，才发现不是没关系。
我第一次真的碰到月经，是在一间饮料店打工的时候。店里有一个女同事，跟我差不多年纪，有一天她脸色很白，靠在後场的墙上。我问她怎麽了，她说「那个来，很痛」。我问她要不要请假，她说不行，请假要扣钱，而且店长会觉得她很麻烦。
她那天站了八个小时。中间她去厕所换了两次卫生棉，每次都用一个小布袋装着，不让别人看到。我後来才知道，那个布袋是她专门用来装卫生棉的，因为她说「直接拿在手上很丢脸」。
我问她：「为什麽丢脸？」她说：「你问这什麽问题，本来就会丢脸啊。」
我那时候真的不懂。月经不是正常的吗？为什麽正常的事要搞得像在偷东西？
後来我注意看，才发现这种事到处都是。厕所的垃圾桶一定要有盖子，因为怕人家看到用过的卫生棉。超商买卫生棉，店员会问「要不要袋子」，因为很多人不想拿在手上。国中的时候，有女同学从书包拿出卫生棉，旁边的男生会「恶」一声，我当时没有跟着笑，但我也没有说话。我什麽都没说。这件事我到现在还记得。
我没交过女朋友，也没有姊妹。所以我对月经的了解，不是从亲密关系来的，是从旁边看的。看同事、看同学、看网路上的女生抱怨。有一次我妈在讲她年轻的时候，说「每个月痛一次，你爸从来没问过」。我问她：「那你都怎麽办？」她说：「怎麽办？就忍啊，不然怎麽办。」她讲得很平淡，像在讲别人的事。我听完也不知道该接什麽，就没再问了。
写这本书的时候，我去查了几个数字。一个女人一辈子大概会来四百五十次月经，每次三到七天，加起来差不多十年的时间都在流血。十年。这十年里，她每个月要花钱买卫生棉，要忍痛，要假装没事，要藏。而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这件事付过任何代价。
我不是要说男人很坏。我是要说，男人可以不知道这些事，是因为这个社会允许我们不知道。我们被允许不用懂月经，因为那是「女人的事」。可是月经不是女人的事，它是人的事。一个社会怎麽看待月经，就决定它怎麽看待女人的身体。
我只有国中毕业，书读得不多，很多道理我不会讲。但我知道一件事：一个女人在痛的时候，旁边的男人不应该只会说「多喝热水」。你可以不会讲话，但你不能转过头去。你可以不懂，但你要承认自己不懂。
女人的身体，她说了算。我这本书不是要教女人什麽，是要把我这种什麽都不懂的男人，怎麽开始看的过程写下来。
月经不是蓝色的，没有香味，也不该被藏在一个小布袋里。它就是血。一个女人每个月都在流的血。这件事没什麽好丢脸的，丢脸的是那些让女人觉得丢脸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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