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是在霜降前的清晨,天光青灰如鸽羽。老赵载着阿胜,脚踏车沿铁道旁的产业道路前行,轮胎压过落叶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    风灌满他们的衣衫。阿胜坐在後座,双手紧抓铁架,第一次发现关西的山林可以这样辽阔:茶园梯田如绿色波浪,槟榔树笔直如哨兵,远方五指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老赵踩得吃力,背脊的旧伤让他左肩微微倾斜,但他没有停歇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看,那是凤山溪。」阿胜指着闪光的河道,「阿公说,早年客家人沿这条溪进山开垦,遇到赛夏族,用盐和布换取猎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老赵喘息着笑:「我们老家也有条沂河,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摸鱼,冬天河面结冰,能直接走过去。」他顿了顿,「不过那是战前的事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在横山站附近,他们停下休息。老赵从包袱里掏出饭团——是阿胜阿母偷偷塞给他的,里头包着萝卜乾和猪油渣。两人坐在铁轨旁啃饭团,一列运煤的火车隆隆驶过,司机探头向老赵挥手,老赵也举臂回应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开火车的也是外省人?」阿胜问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老刘,河南人,家里原先是开馒头铺的。」老赵望着火车远去的黑烟,「他总说,等反攻大陆,要请所有同事吃他家的开封灌汤包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你真相信能反攻吗?」

        老赵沉默咀嚼,良久才说:「我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上头的人需要我们信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饭後他们继续前行。愈往山里,路愈崎岖,脚踏车数次爆胎,老赵总能变魔术般修好。阿胜发现,这个外省佬对机械有种天生的理解力,彷佛铁轨、车辆、工具都是他语言的延伸。

        午後,他们抵达内湾线终点。小镇静卧在山坳里,木造车站油漆斑驳,月台上晾着客家妇女的蓝染布。老赵锁好脚踏车,带阿胜走上吊桥。

        油罗溪在脚下奔流,碧绿湍急。吊桥晃荡,阿胜紧抓缆绳,老赵却张开双臂,任山风鼓荡他洗白的衬衫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像不像飞?」老赵忽然说。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